五体痹是指以五体(皮、肌、筋、脉、骨)痹阻不通而引起的多种疾病，这些疾病包括但不限于肌肉疼痛，关节僵硬、变形，皮肤瘙痒、麻木、刺痛和无力等。五体痹最早见于《黄帝内经》,是《素问》关于痹病的一种分类[1-2]。五体痹的原因有很多种，包括风寒湿邪气侵入人体，长期不愈，邪气内传至相应的五脏，影响到脏腑的正常功能等[3-4]。

新安医学是历代新安名医大家在徽文化沃土上深耕厚植发展而成的一个传统医学流派[5-7],新安医学源远流长，医家辈出，论著煌煌。新安医家们在长期的医疗实践中积累了大量宝贵的临床经验[8-9],固本培元派以其强大阵容和鲜明特色独树一帜且代有传承，成为了新安医学众多学派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支[10-11]。五体痹、五脏痹学术思想历经众多医家不断传承创新和深入研讨凝炼，新安固本培元思想在五体痹学术发展史中显示出举足轻重的作用和地位。新安医学固本培元派对于痹病的论治独树一帜，对于深入掌握痹病的辨治规律，处理扶正与祛邪之间的辩证关系，提高临床治疗效果，具有重要意义[12-13]。

刘健为全国名中医学术经验继承指导老师，国家临床重点专科风湿病科、国家中医药重点学科中医痹病学科、国家中医药重点专科风湿病科、国家药物临床试验机构风湿病专业学科带头人。刘健从事风湿病临床工作三十余载，对风湿病治疗有丰富的经验。刘健在继承前世新安医家学术思想的同时，亦形成了自成一体的见解。笔者是刘健学术思想继承人，有幸随师跟诊，现将刘健结合新安医学学术思想对五体痹的认识与探讨做简要阐述。

1、“五体痹”病因病机的认识

1.1 正气亏虚是痹证发生的重要内在因素

正虚即正气不足，所谓“正气”即机体抗病、御邪、调节、恢复的能力，新安医家认为正虚是痹病发生的先决条件[14-16]。 新安医家汪机擅长温补、培本固元；孙一奎承丹溪之学，受汪机温补思想的影响，阐发命门动气，以温养下元为重[17]。刘健在新安医家提出正虚的基础上，认为正气亏虚是痹证发生的重要内在因素，因此，五体痹多由体虚腠理空疏，风寒湿所侵，久之而为痹[18-19]。正气亏虚是指人体内精、气、血、津液等物质不足以及脏腑组织功能低下、失调，在这种情况下，人体对于外邪的抵抗力减弱，容易感受风、寒、湿、热等邪气，从而引发痹证；长期患病导致身体气血亏虚，经络不畅，易感外邪，从而引发五体痹；脾虚导致气血不足，无法滋养脏腑组织，身体机能下降，易感外邪，从而引发五体痹。

1.2 产后体虚是痹证发病的重要关键环节

产后体虚是指妇女在分娩后出现的一种身体虚弱状态。妇女在分娩过程中会消耗大量的体力、精力，同时也会流失大量的血液和组织液，这会导致身体各器官和系统的功能暂时性下降，出现一系列症状。新安医家认为五体痹的发生与产后体虚有一定关系，因为产妇在生产后身体虚弱，抵抗力下降，容易受到外界寒湿等邪气的侵袭，从而引发五体痹。刘健结合新安医家的阐述认为产后气血亏虚，气虚血瘀累及筋脉、骨节，出现五体痹；产后感受寒湿或者是久居阴冷的环境中均可导致五体痹的发生。同时，结合新安医家所述妇人鹤膝风症，因胎产经行失调、外邪所伤出现腿渐细、关节肿大症状，均说明产后体虚在五体痹中占重要原因。

1.3 外感六淫是痹证发病的重要致病诱因

痹病与伏邪关系密切[20]。正常情况下，风寒暑湿燥火是自然界的六种气候变化，称为“六气”,若六气太过或不及，或因起居调摄不当、营卫不和、卫外不固时，六气就会成为发病因素，即为“六淫”。新安医家认为“痹者痛也，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六气之中以风寒湿三邪最易引发五体痹[21]。早期以风邪为主，中后期以风寒湿为主，其中，风为百病之长，善行而数变，易侵袭人体上部和阳位；湿性重着黏滞，易困阻人体下部和阴位；寒性收引凝滞，易侵袭人体深部和阴位，发为五体痹。五体痹每以风寒湿三气杂感而致。刘健认为暑热之邪，其性炎热，易与风湿之邪相合，湿热之邪壅塞于经络关节，气血阻滞，临床以局部红肿热痛为主证。刘健结合新安医家 “暑邪致痹说”提出相应治法，认为五体痹有暑伤气，湿热入络而为者，可在疏通经脉的同时应用清热利湿解毒之品如蒲公英、白花蛇舌草等。

1.4 起居调摄

起居调摄是“避其邪气”的一个重要方面。正如新安医家所述“历节风盖由饮酒当风、汗出入水，或体虚肤空，掩护不谨，以致风寒湿之邪，遍历关节，与血气搏而有斯疾也”;“盛暑浴冷水，令伤寒病。汗后入冷水，令人骨痹”。新安医书《医述》亦云：“鹤膝风，由于调摄失宜，亏损足三阴经，风邪乘虚而入，以致肌肉日瘦，内热食减，肢体挛痛”。《圣济总录纂要》云：“夫惟动静居处失其常，邪气乘间，曾不知觉，此风寒湿三气所以杂至，合而为痹”。由此，刘健认为倘若患者久居湿地、暴受雨淋、单衣而出、饮酒当风、汗出入水、贪凉饮冷等起居调摄不当均可导致五体痹的发生。因此，起居调摄不当，是五体痹发生、发展的重要因素。

2、对五体痹主要症状的认识

2.1 关节疼痛的认识

疼痛是五体痹最常见症状之一。《圣济总录纂要》云：“历节风……所历之节，悉皆疼痛，故为历节风也”。新安医家亦云：“周痹者在血脉之中，上下游行，周身俱痛”。《医学原理·卷之十·痛风门》:“痛风即古之痛痹，近世方书谓之白虎历节风。因其走痛于四肢骨节间，犹虎咬之状故也”。刘健在新安医家对痹证疼痛认识的基础上，进一步将五体痹疼痛分为实痛、虚痛。刘健认为五体痹中的骨痹主要表现为关节疼痛、僵硬、肿胀、活动受限等症状，甚至可能导致关节畸形。五体痹的疼痛通常在晨间较为明显，活动后会有所减轻，但过度活动后疼痛又可加重。一般来说，五体痹初期多实痛，后期多虚痛。因此对于五体痹疼痛的辨治，刘健尤为重视实痛与虚痛的区别。

2.2 关节肿胀、变形的认识

痹证症状众多，早期出现关节肿胀，晚期可能会导致关节功能障碍[22-23]。《灵枢·决气》说：“谷入气满，淖泽注于骨，骨属屈伸，泄泽补益脑髓，皮肤润泽，是谓液”。人体水液中重浊黏稠的部分循经脉随营血周流全身起到填精补髓、滑润关节的作用。刘健认为血液的高凝状态也会引起五体痹发生。机体恶血不去，新血不生，营养不能充养肌肤、关节、骨髓从而出现关节肿大变形。新安医家亦对五体痹描述：“复有患痹日久，腿足枯细，膝头瘇大，名曰鹤膝风”。说明五体痹可出现两膝肿大，腿枯细等表现。

2.3 关节肌肉麻木不仁的认识

麻木不仁是五体痹的另一常见症状。新安医书《医学原理》云：“痹者麻木不仁之谓也……大抵痹之为患，在肌肉则麻木不仁”。麻木不仁中的“木与不仁”都是肌肤感觉若失，状如死肌，而“麻”则是感觉异常。麻木的病机为气血亏虚，外邪阻滞经络致气血运行不畅而肌肤失养[24],正如新安医家罗美在《内经博议》所述：“痹其不痛不仁者，病久入深，荣卫之行涩，经络时疏，故不痛。皮肤不营，血气不至故不仁”。刘健认为麻木不仁分虚实，虚证因气血不足，肌肤、关节失养；实证因湿痰瘀血凝滞于肌肤、关节。刘健认为五体痹或因气血不足，营卫不和，腠理不密，风寒湿等外邪乘机而侵，阻闭经脉；或因气虚血滞，酿成痰浊瘀血，肌肉、皮肤失于濡养致机体肌肤麻木不仁。

2.4 关节屈伸不利的认识

新安医家孙一奎《赤水玄珠·第十二卷·痹门·挛》认为挛是痹病的一个重要临床表现，此处的挛即指关节屈伸不利。新安医家罗美论述，痹则足挛而不能伸，故尻以代踵，身偻而不能直，可见肢体拘挛、变形是五体痹的重要表现。现代医学中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痛风性关节炎等关节炎晚期关节畸形等均可出现关节屈伸不利、步履艰难的症状[16]。 刘健认为肝肾亏损是五体痹发生的重要条件。

3、五体痹的中医药治疗策略

3.1 针对“正虚”的治疗

新安医家在治疗痹证时重视正气亏虚[25]。新安医家王任之治疗痹证擅用益气之法，活血补血同时不忘滋肝益肾护正气[26],因此，根据新安医学对痹证进行辨证论治[27-29],针对“不荣则痛”,采取“益气养血、补益肝肾”的治法。刘健认为内伤久病，年老体弱或先天不足均可导致肝肾亏损。患者先天禀赋不足，出现肝肾不足、筋骨骨髓失养，则发为五体痹，临床表现为腰膝酸软，肢体关节、筋骨、肌肉疼痛，尤以下肢为重，临床可应用“补益肝肾、柔筋止痛”之法，偏阳虚者，舌淡苔白，脉沉细无力，药用淫羊藿、山茱萸、菟丝子、补骨脂、巴戟天、骨碎补、仙茅、肉苁蓉、熟地黄、狗脊等；偏阴虚者，头晕，耳鸣，形体消瘦，五心烦热，关节强直或畸形，舌红少苔，脉细数，药用熟地黄、杜仲、山药、桑寄生、枸杞子、独活、牛膝、当归、白芍、桂枝、秦艽等，适用于筋痹、骨痹之筋脉拘急、抽搐疼痛、酸软无力者。

3.2 针对疼痛的治疗

刘健根据五体痹的病因病机，将疼痛分为“寒痛、湿痛、热痛、瘀痛”,临床上根据不同疼痛特点采用不同的治疗方法。刘健认为因寒凝血脉致疼痛者临床多见，其疼痛特点是受寒加剧得温稍舒，临床上常选用桂枝、羌活、独活、片姜黄、青风藤、海风藤、细辛等。“湿痛”是肢体有重着之感，痛有定处，多手足沉重活动不便，肢体或肌肤麻木，因湿邪重浊黏滞之故，故临床上常选用薏苡仁、白术、法半夏、陈皮、透骨草、千年健、茯苓等祛风渗湿、疏通经脉减轻患者的疼痛，加用少量利水之药，“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湿祛络通，其痛自愈。“热痛”多见于五体痹急性期，表现为关节灼热红肿热痛，临床上常选用蒲公英、白花蛇舌草、黄芩、金银花、土茯苓、紫花地丁、栀子、忍冬藤、海风藤等。刘健认为，久痛多瘀多虚，新安医家叶天士亦曰“络瘀则痛”。故刘健结合新安医家治痹理论，在临床上常选用丹参、桃仁、红花、赤芍、川芎、路路通、当归、鸡血藤、伸筋草等进行治疗，酌情加虫类药如僵蚕、土鳖虫、蜈蚣、乌梢蛇、地龙等。

3.3 针对关节肿胀、变形的治疗

刘健认为凡关节肿胀者定有湿邪，“湿胜则肿”,此为关节炎肿胀形成的主因，肿胀多与湿有关，痰湿血瘀互结发为“骨痹”,导致关节畸形。临床表现关节肿胀僵持不消，舌苔多白腻，脉象多滑，早期可祛湿消肿，病久则湿而生痰，终则痰瘀交阻，应用涤痰化瘀，方能奏效。刘健根据五体痹易感外邪的病因病机特点，针对五体痹关节肿胀采用“散寒祛湿消肿、清热利湿消肿、化痰行瘀消肿”的治疗方法。寒湿者，常选用麻黄、川乌、草乌、羌活、独活、干姜、威灵仙、木瓜等；湿热者，常选用栀子、黄柏、忍冬藤、连翘、防己、桑枝、萆薢、虎杖、知母、滑石等；痰瘀者，常选用桃仁、夏枯草、红花、川芎、制天南星、蜈蚣、地龙、土鳖虫等。

3.4 针对关节麻木、屈伸不利的治疗

刘健认为关节晨僵在五体痹的早期即可发生，但病程日久易出现麻木、屈伸不利等。关节僵直、拘挛是五体痹晚期之征象，多与痰湿有关，多数患者疼痛加剧，功能严重障碍，生活不能自理，此期五体痹患者主要表现为面色晦暗无光，舌边多有瘀斑或瘀点，脉象多沉细无力。刘健认为应整体调治，采取综合措施治疗五体痹。刘健根据新安医家治痹特点[30-32],采用“祛湿化痰除僵、行气利湿除僵、祛瘀通络除僵”的治法。针对痰湿，常选用薏苡仁、陈皮、桂枝、杏仁、黄芩、连翘、佩兰、广藿香、法半夏、豆蔻、厚朴、蜈蚣、制天南星、僵蚕等；针对湿邪，常选用黄芪、乳香、没药、川芎、萆薢、车前子、薏苡仁、赤小豆、防己、茯苓、桂枝、川牛膝等；针对瘀血阻络，常选用丹参、桃仁、红花、当归、蜈蚣、土鳖虫、僵蚕、地龙、乌梢蛇、制天南星、赤芍、莪术、片姜黄、桂枝等。

综上所述，从发病学角度而言，新安医家关于五体痹病因病机的认识可概括为“正虚”和“邪侵”,其中“正虚”包括气血不足、脏腑虚弱、产后体虚，而邪侵又包括外感六淫、起居调摄，因素体禀赋的不同，发病倾向亦不同。同时，刘健对五体痹临床症状的改善尤其重视。总之，刘健在诊治五体痹时，强调针对临床病症的特点循证施药、辨证论治，临证治疗思想独特、立方简洁精纯、思维严谨缜密且多变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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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第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项目(国中医药人教函[2022]76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82274501);新安医学与中医药现代化研究所揭榜挂帅项目(2023CXMMTCM020);安徽省高校优秀青年人才支持计划项目(皖教秘人[2022]11号);新安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2020xayx04);安徽省自然基金项目(2308085MH291);安徽省高校自然科学研究项目(2023AH050814);安徽省高等学校质量工程项目省级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项目(2022jyxm883);

文章来源:万磊,汪元,曹云祥,等.基于新安医学理论探讨名中医刘健对五体痹的认识[J].贵州中医药大学学报,2024,46(06):2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