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体自身角度出发,相火有命门相火和少阳相火之分。有学者考证命门与相火学说,认为从《难经》时期将命门与相火联系起来,强调命门主火的作用[1],说明当时医家对人体本源动力源于何处已有所思考。少阳相火多在五运六气中被提及与运用,但在人体中多“入通于胆、三焦”[2]226,三焦指相火游行的通路,而胆是相火所寄之处。“气交”是指天地阴阳二气相互感应、交合的过程[3],中医“气交”理论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天地“气交”的过程产生人,人又依赖于天地气交循环而生存;二是人体内各子系统的气交,如心肾、肝肺、经络等。其中肝肺气交对维持人体生命活动有重要意义[3-4]。本文基于相关文献及医家论述,对相火与肝肺气交的关系进行探究,并通过相应的脉象诊察进一步认识其关系,在此基础上指导遣方用药调理相火与肝肺气交,从而调节人体阴阳的动态平衡。

1、相火在肝肺气交过程中的作用

人体气机升降开合似是完美无缺的闭合循环,但此循环的动力源于何处,元代朱震亨言“(人)所以恒于动,皆相火之为也”[5],他认为人的生命活动皆是相火所为,而肝肺的气机相交作为闭合循环之一,自然也是相火所为。

1.1 命门相火是肝肺气交运行的原动力

命门相火之火多指先天本源之火,如明代赵献可将人体命门喻为“元宵之鳌山走马灯”,称其“拜者、舞者、飞者、走者,无一不具,其中间惟是一火耳。火旺则动速,火微则动缓,火熄则寂然不动”[6],他认为人体生命活动主要依靠命门相火。同时期的张景岳亦从人身整体来看相火的重要性,“相火当在命门,谓根荄在下,为枝叶之本也”[7]895。清代叶霖认为相火即龙雷之火,是始于先天而生之火,“是火为先天之本始,水为天一之真元,肾中之火,名曰相火,即坎中龙雷之火也”[8]74-75。从以上论述,可以看出命门相火为人体生命活动的本源动力,为天地所赋予的先天生生之气,肝肺气交作为人体生命活动的重要环节,命门相火必然支持着肝肺气交的运行。

相火并非常居命门不动,其游出命门之后,随气机升降开合,流通于体内的上下内外。如《难经正义》所云“命门者,乃三焦发源之所,故三焦主相火,与心包络表里,三焦之气,游行于上中下,即相火之游行也”[8]83,此处可理解为相火借助三焦通路游行于人体。清代管玉衡亦在《诊脉三十二辨》中言“五者之外,又有相火游行于天地上下气交之中,故合为五运六气,人身之相火,亦游行腔子之内,上下肓膜之间”[9]781。人体相火游行于各子系统,行至肝肺,顺应肝气升发、肺气肃降之性,在一升一降地交汇、激荡之中,源源不断地化生人体后天生生之气。正如《类经》所言,“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会于气交,是谓合气,由是六节气分,而万物化生无穷矣”[7]517。以天地之气喻之于人体,肺气如天气之下降,肝气如地气之上升,相交相合,正是由于肝肺气交等各方面因素的影响,生生之气才能得以无穷生化。

倘若由于房劳、淫佚等原因,消耗肾水,致使水浅龙腾,命门相火动荡不安,龙雷之火过亢,火性炎上,销烁肝肺,影响气机的正常运行,耗气动血。如孙广裕《血证全集》言“肾天一水也,相火寄于其中,脏腑赖以滋养者也……水源一亏,则肾间惟有此一点炎上之火……入于肺则为嗽血,动于肝则为喷血”[10]。清代方仁渊亦说“始也咯血不咳嗽,既而胃气失降,肺脏为相火煽灼,或稍感微邪,渐增咳嗽,劳损成矣”[11]。可见命门相火一动易伤及肝肺,出现血证、咳嗽等,且日久渐成惯路,出多入少,愈发耗损肝肺气血。

1.2 少阳相火是肝肺气交运行的助动力

命门“为相火所寓之地”,但游行于身体各部时,在下则“寓于两肾之内”,在上则“寄于肝胆胞络之间”[9]781,称少阳相火。李时珍[12]374、华岫云[13]28-29、张聿青[14]等医家亦认为相火寄于肝胆。相火寄在肝胆时,助肝发挥一系列功能,而出离肝胆,行至肺时,又助肺发挥功能,所以肝肺气交是命门相火和少阳相火外在功能的体现。但肝肺气交不仅是指肝升肺降,相交而化生后天生生之气,通过气机开合,实现人与自然、社会等之间的气交过程。

在命门相火和少阳相火的支持下,肝肺帮助机体积极地适应外界环境。人体与外界相接触,如自然六气,社会中各类繁杂信息等,当这些信息扑面而来时,卫表、皮毛会有所感受。肺卫司呼吸,主皮毛,从体表来看,是肺气在发挥功能,其在识别信息的基础上,有选择性地接纳与拒收,接纳自身目前所能承受的信息是“开”,暂时性地逃避自身所不能承受的繁杂信息来自卫是“合”,这是气机开合的体现。在选择接纳时,信息将通过神经的感应传入体内[4]。传入的信息会对人体产生不同程度的冲击,大多是外感六淫之气,或社会信息刺激下内生的情绪。从体内来看,肝可对相关信息进行处理。肝体阴用阳,主藏血是为处理信息提供一定的物质基础;主疏泄,生发阳气,排解与流通信息。正如叶天士所云,“肝为风木之脏,因有相火内寄,体阴用阳,其性刚,主动主升,全赖肾水以涵之,血液以濡之,肺金清肃下降之令以平之,中宫敦阜之土气以培之,则刚劲之质,得为柔和之体,遂其条达畅茂之性,何病之有”[13]28-29。在身体与内外环境的互动中,机体不断接纳、消化,并作出处理与反馈,调适身心阈值。

当超过阈值极限,或自身屏障薄弱,外界信息相对强大时,一是肝肺功能混乱;二是肝肺气交受到影响,化生的生生之气会有所减少,此时肝肺极易受到少阳相火的冲击。如《医学指要》言“心,君火也,怒伤肝而相火动,则志泄者用事,而闭藏者不得其职,虽不交合,精已暗耗矣”[15],外界信息的刺激超过身体阈值,心动肝内少阳相火亦动,肝肾失职,精血暗耗于内,可能呈现出本虚标实之态。张子和言“少阳相火,凌烁肺金,金受屈制,无所投告,肺主悲,但欲痛哭而为快也”[16]385。《素灵微蕴》中亦言“金气不降,则君火上炎而刑金,相火秉令,甲木亦逆,肺金被克,收令不行,火随经上”[17]854。可以看出,少阳相火秉承君火之令,携甲木上逆克肺金,肺金收敛潜降之功不效,则肝肺气交就难以正常运行。

从以上论述中可以看出,命门相火是肝肺气交运行的本源动力,这种先天的生生之气助肝肺之气交而化生后天的生生之气,而在气机升降开合的闭合循环过程中,少阳相火作为命门相火的一部分,又具体推动肝肺气交功能的正常运转。在病理上,命门相火、少阳相火一旦亢盛,必然波及肝肺,进而影响肝肺气交的功能,出现血证、咳嗽、精伤、悲伤欲哭等病症。

2、相火影响肝肺气交形成的脉象

脉象有常有变,五脏因其自身的功能特点不同,其常脉各有不同。而当其发生变化,呈现出异常的脉象,则提示人体内出现了异常变化。相火对肝肺气交的影响,历代医家在脉象上亦有所诊察。对比历代古籍中有关脉象的记载,较多是言命门、少阳相火之亢盛而影响肝肺气交的功能,对于命门、少阳之火衰弱影响肝肺气交的论述较少。

2.1 命门相火影响肝肺气交的脉象

古代著作中,多称右寸属肺,左关属肝;右尺属相火,需与左寸之心同断。《脉诀汇辨》中言五脏各有本脉(即平脉),其中对肺、肝本脏之脉的描述为“右寸之肺,浮涩而短。肝在左关,沉而弦长。右尺相火,与心同断”[18]52-53。肺位于上,属阳中之阴,合皮毛,脉道循皮毛而行,故而脉浮,虽有宣发,但总体是收敛肃降,故脉涩短;肝位于下,属阴中之阳,主藏血,脉道循筋而行,故而脉沉。但肝为将军之官,“肝为刚脏”,有自身特性,其脉像弓弦一样端直以长,故而脉弦长。《脉学类编》中亦对各脏平脉进行了注解,其中还对“命为相火,左寸同断”一句进行解释。命门为相火,左寸候心为君火,君相乃一体,是相成之大道,“有此天不可无此地,有此君不可无此相也”,故右尺命门相火与左寸之心同断[19]。

结合《四诊抉微》中所言,“脉实在左关”是肝木有火,灼伤肝经,故胁痛;“右寸实者”是肺金邪气壅满,造成气机不得平降,逆于上,故出现呕吐、咽痛、咳嗽、气喘等;而“右尺得实”是相火亢逆,故出现脐腹部位疼痛、二便难解等[20]135。周学海《脉义简摩》中言小便灼热、淋漓不尽,当左尺脉数,如左尺正常,“右尺反数,便知相火炽盛也”[21]。《四诊抉微》又言长脉多指气机逆乱,火邪亢盛,而右尺出现长脉,多是“相火夺令”[20]137。从以上论述可知,命门相火亢逆于本位,此火易炎上至肝肺,肝木之火灼伤本经,肺经邪火满盛,不能平降。命门相火亢逆影响肝肺功能,从而影响了肝肺气交,因此左关、右寸、右尺之脉皆表现为有余之脉象。

从五行相克来看,相火亦属火,火克肺金,金克肝木,其之间是相克相制的关系。如《脉诀汇辨》曰“更以五行相克之理言之,相火在右尺,将来克金”,但左尺肾水与之相对,故需实肾水,“火得水制,则不乘金矣”“肺金在右寸,将来克木,赖对待之左寸,实心火也;金得火制,则不贼木矣”[18]3。这些认识对于命门相火与肝肺关系的临床脉象诊察和确立治则治法有着指导意义。

2.2 少阳相火影响肝肺气交的脉象

天地六气具体反映于人体,脉象亦各有特点,如“阳明之至短而涩”“厥阴之至其脉弦”“少阳之至大而浮”[22]。张景岳对此解释道,阳明指燥金之气,金性收敛,因此脉短且涩;厥阴指风木之气,木性端直以长,因此脉弦[7]530。肝肺之脉与上述“浮涩而短”“沉而弦长”差别不大,皆体现出本脏脉的特点。张氏认为少阳指相火之气,火热之气盛大浮长于外,所以脉亦洪大而且浮于肌肤之上[7]530。在《素问吴注》中亦有类似注释[23]413。少阳相火和命门相火之脉不同,后者之脉相对偏内、偏下,而前者之脉则相对偏外、偏上。

《医会元要》中曰“病在少阳,其脉必弦,盖胆附肝为甲木,左关浮候之脉象应与肝同……胆为相火也”[24],少阳相火寄于胆,在脉象上,胆脉与肝脉皆可候得左关为弦脉,而胆脉是轻候所得。《脉诀乳海》中曰“夫右尺又主少阳相火,少阳乃春生之木,相火乃龙雷之火,今诊得其脉弦而且急,是为风火相煽。要知火与风,皆耗水之物,而肾水伤矣”[9]743。一般而言,右尺候命门相火,而此处言右尺又主少阳相火,诊得脉弦急,是因少阳风木与龙雷之火相煽,耗伤肾水,所以在右尺可候得少阳相火之病脉。不难看出,某种程度上命门相火和少阳相火形影不离,密不可分。《脉诀刊误》中亦言“胆为中正之官,名清净之府,相火胆与风肝合,脉急为惊”[25],由此可见,少阳相火寄于胆,与肝关系密切。然而,风木之火易刑金,影响气机,从而影响肝肺气交,如《续名医类案》所言“少阳相火凌烁肺金”[16]385。《沈氏医案》记载了一名患者咳嗽、咽痛,脉弦细带数,此是因“肾水不足,不能荣养肝木”,故而脉弦细,“木火升腾”,又恰逢少阳相火司天,内外之火相感,“相火上炎,肺金受困”,故而出现脉数、咳嗽、咽痛[26]。

另外,龚廷贤在《古今医鉴》中载,眼是火病,若“右寸关俱弦洪,肝木挟相火之势而来,侮己所不胜之金,而制己所胜之土也”[27]。右寸属肺,右关属脾胃,虽于脉象上是表现出肺脉与脾胃脉的问题,但实是由于肝木之火夹挟少阳相火上升太过,刑金克土。如徐灵胎所言“肝火上升,肺气即不肃降”[28]82,肝肺回环相交出现问题,气机壅滞于上,故而表现为在上的眼目病变,脉是弦、洪的盛而有余之火象。

3、调理相火与肝肺气交的临证应用

对于相火与肝肺气交的关系,历代医家从气机的角度进行了较为充分的阐释。在临证过程中,诸医家通过诊察相关脉象加深了对其之间关系的认识。在这些认识和思想的指导下,历代医家通过调理相火与肝肺气交来治疗相关疾病。

3.1 调理命门相火与肝肺气交

命门相火乃龙雷之火,不可硬折,宜伏降,如《本草正》所言,相火乃天火,不可折之,“当从其性而伏之,惟黄柏之属可以降之”[7]1560。吴昆《医方考》中言黄柏、知母是苦润之品,“润能滋阴,苦能济火,故是以服龙雷之相火”[23]64。而命门相火过亢于上,也可能是因其宅院虚空所致,故宜滋补,如《医学入门》中载肉桂下行补相火之不足,还可以“利肝气,除风湿冷痹、筋骨挛缩,利肺气,止咳嗽鼻齆”[29]。李中梓在《雷公炮制药性解》中言胡桃“性属火,能补相火,故亦入肾经”,亦可“入肺,故主肌肤,入肝,故主血脉”,但火能克金,多食则伤肺[30]575。张元素《脏腑标本药式》中言“命门为相火之原”,火弱则补之,可用温助阳气之品,如“附子、肉桂……胡桃”;若精脱则需固之,可用味涩之品,如“牡蛎、芡实……山茱萸”[31]139-140。

命门相火亢逆于本位,出现二便难解、小腹部位不适等症,需泻命门相火。在《滇南本草》中载丝瓜花可以泻命门相火,其亦可“清肺热、消痰、下气、止咳、止咽喉疼、消烦渴”[32]。《本草征要》中言“相火为邪,宜用泽泻”[30]119。《脏腑标本药式》曰“若火强则泻之”,泻相火用“黄柏、知母、牡丹皮、地骨皮”[31]139-140。此外,《本草通玄》中提及牡丹皮治相火更胜于黄柏,“后人惟知黄柏治相火,不知丹皮更胜也”[30]508。

命门相火乃龙雷之火,上腾于空,亢而无制,故宜用滋补温阳,伏降收敛之品,使其宅物质充足,院墙牢固,自然归位,不再扰乱肝肺。如陈士铎《辨证录》所载“盖命门为十二经之主……主不亡,则肝木必不为游魂之变;主不亡,则肺金必不为魄散之升”[33],由此可见命门相火的重要性,因此阴寒中脏时,“直温命门之火,则诸脏之寒可以尽散”,方用荡阴救命汤。其中附子、肉桂、山茱萸、熟地黄温补肾与命门之火,人参、白术可救心脾,陈氏认为“人参同附子并用,无经不达,又宁有肺肝之不入者乎”,故而参附亦可调理肝肺功能。

除此之外,若命门相火亢逆于本位或亢逆于上,需直泻相火之气势或从肝肺着手清泻,以此来恢复气机升降开合,恢复肝肺气交。如今人陆鸿滨从命门相火与肝肺入手治疗一位鼻衄长达27年的患者[34]。该患者每年近冬至鼻衄,至春不治自愈,陆氏认为是“冬至一阳升时,阳升太过,相火偏旺,上扰娇脏,迫血妄行”,患者伴偏头痛、鼻咽干燥、鼻塞、尿频而夜尿多、大便干结等,乃是相火偏旺,伏于肝肺所致,故方用龙胆泻肝汤合泻白散从肝肺来清泻命门相火,后又加知母、黄柏直折妄动之相火,疾病得以根治。

3.2 调理少阳相火与肝肺气交

少阳相火内寄肝胆,宜清泻、发散,且需滋厥阴风木,如《四圣悬枢》言少阳相火之旺,厥阴风木之郁,“宜以柴胡、黄芩、地黄、芍药,泻相火而滋风木”[17]793,柴芩用于泻相火,地黄、芍药滋风木。此外,《内经运气病释》言酸枣仁“熟用则补肝阴,生用则清胆热,故君之以泻少阳之火”[2]212。《本草纲目》言“石胆气寒,味酸而辛,入少阳胆经,其性收敛上行,能涌风热痰涎,发散风木相火”[12]272。除了酸枣仁、石胆散泄少阳相火外,《本草发挥》中引朱丹溪之言“白僵蚕属火,而有土与金、木,老得金气,僵而不化,治喉痹者,取其火中清化之气,以从治相火,散浊逆结滞之痰耳”[35],该药除了可以清相火外,其中还蕴含有金木之气,有助于调理肝肺气交。

张元素认为“胆属木,为少阳相火,发生万物,为决断之官,十一脏之主”[31]145-146。此外,张氏归纳与总结少阳相火若是实火,则需泻之,用龙胆、生酸枣仁、黄连等;若是虚火,则需温胆的药补之,用人参、细辛、半夏、当归、地黄等;若是本热,出现口苦、呕吐苦胆汁等,则需平之,用黄芩、黄连、芍药等降火,用黑铅、水银镇惊;若是标热,出现寒热往来、胸胁头额痛等,则需用柴胡、芍药、黄芩、半夏、甘草等和解之[31]145-146。由此可见,虽少阳相火表现于外是有余亢盛之象,但仍需究其本质,辨别标本虚实,再遣方用药,调整相火与肝肺气交。如在《血证论》中,唐容川指出“呕血止后,如肝胆火旺,血虚烦躁,颊赤口渴、胸胁刺痛、发热盗汗、魂梦不安,此乃相火内炽”[36],此相火是指少阳相火,“宜用柴胡清骨散治之”,如兼咳嗽、喉间作痒,是因火性炎上,扰乱气机,造成“肝肺气机不相调协,宜用四逆散、香苏饮,再加杏仁、枳壳、枯芩、知母、当归、白芍治之”,以调理肝肺气交。

此外,《本草汇言》中引沈则施先生所言,“按丹溪翁谓人之阴气,依胃为养,土伤则木挟相火直冲清道而作咳逆,宜竹茹黄连柿蒂汤主之,此言热呃也”[37]。其中,竹茹清热强胃,黄连泄相火,柿蒂降逆气,气降则火降,咳逆自止。《四圣悬枢》中记载了由浮萍、当归、生地黄、牡丹皮、芍药、生姜、甘草组成的青萍当归汤,治疗疹病厥阴经证,其中治法为“凉营血而滋风木,泻皮毛而清相火”[17]807。疹病看似是皮毛之病,呃逆看似是肺部功能失常,实则是由于风火之邪冲击肺金所致,而用药之后,风木静,相火和,则肺的宣发肃降功能恢复,肝肺气交亦恢复如初,自然病愈。

3.3 医案举隅

温病学派奠基人之一的清代医家叶天士医术精湛,广收门徒,众多医案由其弟子整理,留存后世。笔者选取叶天士的一则医案,即是叶氏通过调理命门相火与肝肺气交而治疗风温咳嗽,从中有助于理解相火与肝肺气交理论的指导价值。

顾某,二十二岁,咳嗽。面色黄白少泽;咳嗽频作,气不舒展,伴有呕恶之状。按脉形致虚,下垂入尺。证属冬不藏精,仲春内热招风,风温咳嗽。叶氏分析病机为“肝阳阴火冲起,犯胃为呕,熏肺喉痒。血必聚络,气攻热灼,络血上涌,精血有形损伤”[13]919。治宜潜心宁静,绝欲肾安,摄纳精血。方药用人参、熟地黄、川斛、五味、女贞子、茯神、漂淡天冬、紫衣胡桃肉。

在本医案中,患者虽为风温,但实是由于肝肾精虚,“正虚之处,便是容邪之处也”[38],不但易感外邪而且邪易内陷。水浅龙腾,心思萌动,肝肾精血愈发耗损,外邪相召,命门相火亢逆于本位,消耗精血,且上冲于肺胃,则见咳嗽、呕恶。徐灵胎亦对此医案进行批注,“风温虽缘外感,然必肝肾内虚,冬不藏精,相火上游,有以召致外邪而温邪内陷,牵引龙雷,伏于内则灼津耗液,冲于上则咳嗽失血,纯见内伤恶状矣”[28]151-152。所以必须潜心宁静,再用药以补养摄纳精血。方中,天冬养阴清肺,人参补脾肺之气、石斛益胃清热,熟地黄与女贞子填补肾阴,五味子补肝敛肝且滋肾水,紫衣胡桃肉入肝肺、补相火,茯神用以安神定志。该方组方精妙,补养兼清热,气血兼顾,又考虑到患者此时心神气血偏动,故而用药多偏阴柔沉静,并嘱患者以静心安神。上述方药,使得肝肾精血充足,相火才得以归安,气机升降循环才得以恢复,肝升肺降,脾升胃降,气交而化生后天生生之气,精气才能生生不断而聚拢归宁。

4、结语

通过以上论述可知,命门相火是肝肺气交的本源动力,命门相火寄于肝胆称少阳相火,出肝胆升至肺后随肺气宣降,在气机运动之中,肝肺气交而化生后天生生之气,同时与外界环境进行气交以求生存,因此肝肺气交是命门相火、少阳相火功能的相应体现。通过探讨相火与肝肺气交的理论,有助于临证中认识病因病机、确立治则治法以及遣方用药。

在临证应用过程中,通过诊察相关脉象,肺脉浮涩短、肝脉沉弦长,皆体现出肝下肺上、肝升肺降的特点,而命门相火之脉长、数,火性亢逆炎上易影响肝肺,少阳相火之脉弦、急,肝木挟少阳相火刑金,皆使肝肺气交受到影响。历代医家根据包括脉象在内的临证认识,在辨析内在机理的基础上,制定相应的用药之法,如伏降滋补相火,或清泻发散相火等,调理相火与肝肺气交,恢复与维持人体阴阳的动态平衡。

参考文献:

[1]贾得道.中国医学史略[M].太原: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1999:233.

[2]陆懋修.陆懋修医学全书[M].王璟,主编.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5.

[3]魏雅川,卢贺起,闫慧,等.“气交”是中医不可忽略的概念[J].辽宁中医杂志,2006,49(12):1566-1567.

[4]魏雅川,卢贺起,闫慧,等.论肝肺“气交”[J].湖北中医杂志,2006,49(11):16-17.

[5]朱震亨.格致余论[M].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18:44.

[6]赵献可.医贯[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9:7.

[7]张介宾.张景岳医学全书[M].李志庸,主编.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9.

[8]叶霖.难经正义[M].吴考槃,点校.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0.

[9]裘庆元.珍本医书集成:1[M].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16.

[10]孙广裕.血证全集[M]//严世芸.中国医籍通考:第2卷.上海:上海中医学院出版社,1991:2744.

[11]王泰林.王旭高临证医案[M].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19:92-93.

[12]李时珍.本草纲目[M].太原: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4.

[13]叶天士.叶天士医案大全[M].北京:中医古籍出版社,2017.

[14]刘更生.张聿青医著大成[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9:212.

[15]蔡贻绩.医学指要[M]//旷惠桃.湖湘名医典籍精华:诊法卷.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820.

[16]江瓘,魏之琇.名医类案正续编[M].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11.

[17]黄元御.黄元御医学全书[M].孙洽熙,主校.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1996.

[18]李延昰.脉诀汇辨[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

[19]崔嘉彦.脉学类编[M].玄庵山人,辑注.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10-11.

[20]林之翰.四诊抉微[M].李占永,张晓梅,校注.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2.

[21]周学海.周学海医学全书[M].郑洪新,李敬林,主编.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5:415.

[22]黄帝内经[M].姚春鹏,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0:743.

[23]吴昆.吴昆医学全书[M].郭君双,主编.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9.

[24]蔡贻绩.医会元要[M]//旷惠桃.湖湘名医典籍精华:诊法卷.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938.

[25]汪石山.汪石山医学全书[M].高尔鑫,主编.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9:46.

[26]沈鲁珍,叶天士,缪宜亭,等.三家医案合刻[M].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120-121.

[27]龚廷贤.龚廷贤医学全书[M].太原: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6:1112.

[28]徐灵胎.徐批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8.

[29]李梴.医学入门[M].田代华,金丽,何永,点校.天津: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1999:435.

[30]李中梓.李中梓医学全书[M].包来发,主编.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5.

[31]张元素.张元素医学全书[M].太原: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2.

[32]兰茂.滇南本草[M].于乃义,于兰馥,主编.昆明:云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399-400.

[33]陈士铎.辨证录[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65:28.

[34]高新彦,张建朝.古今名医五官科医案赏析[M].北京:人民军医出版社,2011:176-178.

[35]徐彦纯.本草发挥[M].宋咏梅,李军伟,校注.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5:86-87.

[36]唐容川.唐容川医学全书[M].王咪咪,李林,主编.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9:89.

[37]倪朱谟.本草汇言[M].戴慎,陈仁寿,虞舜,点校.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5:919-920.

[38]吴谦.医宗金鉴[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63:497.

基金资助:中央级公益性科研院所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Y1902);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魏雅川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

文章来源:张美旋,张婧如,宋阳,等.基于相火与肝肺气交理论的临证应用探析[J].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2024,30(11):1942-1946.